高级的音乐喷泉设计，多在做减法：从选曲到编排的四个变化

引言：两个广场，两个晚上

我们做喷泉这行，有空常会去看看别人做的喷泉。曾经去过一座城市，城东、城西各有一个广场喷泉，面积差不多，水型、设备、规模也都在一个量级。

头一晚去城东，第一首是进行曲，鼓点密，水柱一开场就齐着抬到十几米，跑泉从两头往中间跑，摇摆水型在半空摆出几道弧；第二首更快，动作还是那一套，只是更高更密。头两分钟，喷泉边的人几乎都举着手机拍摄；到两首音乐播完，已经陆续有人放下手机，往别处走去。

第二晚去城西，开场是慢曲子，前奏走了二十几秒，水面上只有摇摆水型在缓慢摆动，从左飘到右；第二段节奏进来，跑泉才一组一组起，前一组刚收后一组就起；到高潮部分，主喷才第一次升到顶，灯光从彩色收到白光，两侧的水压到低位；最后一段收尾，所有水落回去，只留雾森缓缓升起，耐人寻味。

城东那场，人走了一半；城西那场，散场了还有人站着。两个广场的曲目数量、水型、设备都差不多，差在节目怎么排。一套曲目有快有慢，一场演出才有起伏，这是编排的头一件事。

人山人海的群众沉浸在音乐喷泉呈现的视听盛宴中

一、选曲：十首之间要有反差

选曲这件事，苏州金鸡湖的音乐喷泉今年国庆前刚做过一遍。十首里，五首是新写的，另外五首从原来的曲库里挑出来，新旧穿插着排。更新后的曲目跨度很大：有江南丝竹与爵士互相接话的，有二胡走进三拍子的，也有一首《水袖》，把昆曲的婉转气口和电子低频放在同一条线上。

十首放在一起，先表现出来的是反差。一场演出要留出一段让人静下来的时间，否则后面的爆发没有落差。如果十首全是激昂的曲子，听到第三首耳朵就疲了，后面水加得再高，也只是更响。

反差还决定水型的用法。慢曲的句子长，长柱、拱形、水膜这类动作拖得久，放进慢句子正好；快曲的句子短，跑泉、跳泉、点射这类一下一个，配快句子跟得上。一套曲目里风格拉开了，几十种水型都用得上，如果十首都是快歌，能用的只有那几种干脆的动作。

甲方看一套曲库，要先看十首之间有没有对比，再看单首好不好听。曲目之间有了快慢、强弱、风格差，一套曲子构成一个序列；十首各自热闹，一场演出就成了十段各演各的。

苏州金鸡湖音乐喷泉的数码水膜矩阵，图片来自网络

二、一句长音，水要走完三段

编排里最费心思的是三处：长音、转折与高潮，同样一套曲目，三处排法不同。

苏州工业园区管委会在介绍这套曲目时写到：“音乐中的一句长音，需要考虑水柱升起、展开和回落的过程。”

——数据来源：《江南水声遇见世界节拍 《湖界·水映大千》点亮“金鸡湖之夜”》

从编排的角度看，这三段的长度不一样：升起要几秒，升到高度之后停住的时间由句子决定，回落又占几秒，三段加起来，正好把这一句唱满。

句子长，升到高度之后停住的时间也长，那几秒是全曲最安静的地方，水柱停在半空，观众的眼睛有地方停；句子短，三段都要压缩，压到极限就是一个起落。

第二处是转折：一种做法是把水全关再全开，画面闪一下，节奏跟着断；另一种做法是交接，这一组在拍点上收，另一组在同一个拍点起，观众看到的是水从一个位置流到另一个位置，中间没有空档。

时长较长的节目编排里，交接用得更多。一场十几分钟，段落一个接一个，每次全关再全开都是一个断点，观众的眼睛在这半秒里会走神；交接把断点抹掉，这一组收到一半，下一组在同一个拍点起，水一直在画面里，只是换了位置。十几分钟看下来，观众记住的是水流过去的路线，不是一次次重新开始。

第三处是高潮，需要统筹主喷、水型层次与光影的主次。高潮那一拍，三样东西给多少，决定观众记住什么。

全都给满，主喷、副水型、灯光一起到顶，画面是一片亮，眼睛不知道该看哪儿；给对了，是主喷到顶，副水型停在半高，灯光压到最暗，只留一圈轮廓，观众的眼睛被收到主喷那一道上。记住的是那一下，不是那一团。

水型怎么配，是方案阶段定的事；配完怎么排，是编排阶段的事。水型清单定完，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另一件事：一首曲子里，哪一组水在什么时候动。

“金鸡湖之夜”水秀表演，图片来自网络

三、编排表上，同一拍只留一个主角

这件事写在编排表上，一首三分钟的曲子，表上有几百行，一行记五件事：时刻、喷头、高度、颜色、停多久。

行与行不等距，慢段落里一行隔一秒，快段落里一行只隔半秒，翻一遍表能看出整首曲子的呼吸。改一行会有什么后果，表上也看得见：把某一组的起头推迟半秒，前后两组的交接就断了，水在画面里空出一个小口子。

表上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地方：同一时刻常常不止一行。几组水在同一秒里有动作，灯也在这个时候换色，问题就来了，这一秒观众该看什么。

看喷泉的人，眼睛一次只能跟一样东西。水在涨，灯在换色，两样东西同时在动，观众的眼睛就在两者之间来回跳，看完整场，记住的只有热闹。

这两样跟的东西不一样：水跟的是音乐的拍子，灯跟的是音乐的情绪，灯跟水之间还有一层位置关系，水柱立起来的地方要亮，落下去的地方要暗。系统联动调试的时候，音乐与水形、音乐与灯光、灯光与水形是分开做的三项，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三条线。

三条线都对，画面不一定好看，同一拍上三条线都在说话，观众的注意力被扯成三份，谁也记不住。所以做编排时要定主角：水当主角的那几段，灯压暗，色温收在一个范围里，只做背景的明暗；光当主角的那几段，水收到低位，只留一层轮廓承光。

主角在段落之间换，上一段水在台上，下一段光在台上，中间靠一个共同的拍点交接：水收到一半的时候，灯开始起，观众的眼睛顺着这个交接移过去，画面不空，注意力也没有断。

主次排错的时候，现场会是两种情况。一段水正在起势，灯突然整片换色，观众的眼睛被拉走，水起多高就没人看了；反过来，灯要做一段渐变，水却在旁边猛冲，那片渐变也白做。两种情况都不是设备的问题，是两条线撞在了同一拍上。

看一段编排做得好不好，挑一个转折的拍子，看那一拍上观众的眼睛跟着哪一样东西走。跟得清楚，说明有人在这一拍上排过；眼睛来回跳，说明三条线在抢同一拍。

五颜六色的水下灯光把水面染成流动的调色盘

四、开满不等于好看，变化藏在哪里

把全部水型一次开满，画面在三分钟里不变，观众第三十秒就看完了，剩下两分半在等它结束。把变化排进去，同样的水型数量，看下来要长得多，中间还有几处让人愿意停下来。变化来自四个地方：快慢、疏密、强弱、方位。

快慢说的是动作的时间尺度，同样是抬起，一秒抬到半高和四秒抬到半高，观众看到的不是同一件事，一秒像击打，四秒像生长。快曲的一段里，动作可以一秒换一个；慢曲的一段里，一个动作要走完三四秒。

编排要做的，是让动作的长度跟上句子的长度，慢句子里塞进快动作，水就显得慌；快句子里用慢动作，气就散了。

疏密说的是同一时刻有多少组在动、水面被占了多少。密的时候十几组一起动，整片水面都在响；疏的时候只有一两组，大片水面空着。

疏密和快慢不是一回事：十几组同时缓缓升起，是密而慢；一组水柱快速点射，是疏而快。两样分开排，画面才不会闷。

强弱说的是幅度：高度、亮度、数量一起起落，观众感到的是推进；只把水柱加高，场面更大，气势不大。三样里只动一样，读出来是失衡。

方位说的是视线，水阵之间接力，让视线在水面上移动。从左到右，再从右到左，观众的眼睛有事做，就不容易走神。一条弧线慢慢点亮，视线被牵着走一遍；整片同时亮起，观众一眼看全，也就看完了。

新加坡滨海湾金沙“幻彩生辉”光影水舞秀，图片来自网络

新加坡滨海湾金沙的“Spectra – A Light & Water Show”（中文名“幻彩生辉”光影水舞秀），水、光、激光、投影一起上，疏密这一层做得最明显。整场 15 分钟，在购物商城外的活动广场水面上演，分四幕：起源、多元、万花筒、未来。

前两幕讲来历，水型收敛，随后铺开，金字塔、陀螺、拱形、直射几类轮着上，熔岩与薄雾在侧；后两幕转到融合与未来，激光、投影与水一起动，水势推到最高再骤然收住。四幕之间靠水型的规模、灯的状态和音乐的强度拉开，每一幕内部又有自己的起落。

——数据来源：滨海湾金沙官网《幻彩生辉（Spectra）——光影水舞秀》演出介绍

小水面同样用得上这四条：商场中庭、社区广场的水池，宽度有限，铺不开 200 米长的水阵，能让视线从左到右走一趟再回来，就已经有了演的意思。比如，将三组喷头分在左中右，一组一组接过去，组与组之间留出一拍的空白，画面有了方向，视线跟着走；三组同时开，看到的就只是一排一起喷；水型不必多，方位排对，三组也能做出层次。

音乐喷泉编排的四个变化：快慢、疏密、强弱、方位各自看什么、排得不好是什么样

四条其实都指向同一个动作：把不必要的水关掉。加一组喷头、加一段水型、加一盏灯，方案上看着都热闹，做起来也省事；关水要判断，要知道哪一句该空着，空着的地方用什么填。

五、换曲能力比曲库更值钱

一套曲子能用多久，是运营方迟早要面对的事。十首曲子一年演三百场，本地人看两遍就记住，路过不再停；外地客一年来一次，赶上哪首算哪首。曲库不动，喷泉还在开，来看的人已经少了。

《喷泉水景工程技术规程》CJJ/T 222-2015 对操作软件提的几条要求里，有三条与这件事有关：用户能自行增加预编辑曲目，能自行编排某些特殊水型和附属设施的动作，能现场更改运行参数。

迪拜那处喷泉把换曲做成了常规。它铺在湖面上，275 米长，中央一道大弧带几个圆环；每场只配一首曲子，一场三到五分钟，曲目跨古典、流行与阿拉伯音乐，曲库定期用新曲替换旧曲。

——数据来源：Dubai Online《Dubai Fountain》

Dubai Burj Khalifa Lake Fountain，图片来自网络

看它的人多是逛商场的过路客，一场看完就走，隔一阵再来，听到的是另一首，才愿意再站十分钟。一场配一首，换曲就是换整场，短曲的动作表简单，复排一遍用不了太久；十几分钟的演出，换曲几乎等于重做一次编排，曲库更新的周期也更长。

换的可以不只是曲子，我们设计的遂宁东湖城市舞台水舞秀，方案里排了三套模式：白天与非表演日一套，水在低位，以跌瀑和镜面为主；周末表演日一套，跑泉、摇摆水型与主喷依次上；节日或运营方办活动一套，主喷、灯光、投影、激光一起上。三套模式配各自的曲目，按日程切换，一套水景因此有了三种看法。

换一曲要动的东西不少：编曲软件里重排时间轴，现场复排，灯光与水型重新对位。系统能自己加，物业或本地的技术员就能做；只能由原厂改，每加一曲都是一次采购。三年后想加一曲，是物业自己就能加，还是要等原厂排期，这件事在方案评审时问清楚，比等到曲库加不进去再改合同省事。

专业编程师在设计音乐喷泉表演方案

写在最后：知道什么时候停

选曲决定一场演出的序列，长音决定一句音乐走几段，主角决定同一拍上观众看什么，四个变化决定一场看下来累不累。四件事做下来，动作是同一个：关掉不必要的水。

这几年国内的喷泉越做越大，水型表越填越满。在现场拉开差距的是编排表上的留白，水型数量反而次要。水停下来的那几秒，是给下一句留的位置，也是给观众喘气的位置。

编排表上留得出这几秒，一座喷泉就经得住常年开。

静待启幕的城市地标水景

编排上两种做法都常见：一套曲子磨到很熟，还是曲目常换常新。你们的喷泉是常年那几首，还是定期加新曲？